第一届“续冬诗歌翻译奖”获奖名单公布

“续冬诗歌翻译奖”基于诗人、学者、译者胡续冬(本名胡旭东,1974-2021)生前学术志趣以及家属意愿创立,由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世界文学研究所主办,旨在奖励全国在读高校生(包括本科、硕士、博士阶段)的优秀诗歌翻译成果,以纪念胡续冬在研究、翻译和讲授外国诗歌方面的突出贡献,嘉奖年轻人对诗歌译介的热情和投入,推动高校校园外国诗歌研究和翻译实践的发展。项目基金来自胡续冬逝世后社会各界向其家人的部分捐款,现委托北京大学教育基金会管理。

除诗歌创作外,胡续冬亦一直从事外国诗歌及诗论的译介与教学。他致力于开拓汉语诗界的阅读视野,以世界文学学者的博闻多识对写作与翻译的关联、诗人与译者之辩、译诗对当代汉语诗歌的影响等问题有着深刻的洞见,常以译代作。在其开设的世界诗歌课堂上,胡续冬同样融入了多样的译诗实践,激励了一届届学生中的诗歌写作者和译者。在北大的三十年间,胡续冬曾参与五四文学社、未名诗歌节、《偏移》诗刊、“北大新青年网站”等诗歌平台的缔造,守护和联结学生的精神领地近二十载。诗歌翻译是被胡续冬视作基石的“诗艺操练”和“同情心操练”,年轻人与世界的自由交流是他最为珍视的,奖项希望以此为宗旨,延续这一精神。

第一届“续冬诗歌翻译奖”以西班牙语、葡萄牙语译诗为征稿范围,以纪念胡续冬本人在该语种文学研究与教育中的贡献。征稿启动后,收到全国包括港澳台地区高校学生的踊跃来稿。遵循公平、公正和择优原则,所有作品均以匿名状态参与评选。评选标准主要包括对原文的理解力、翻译的准确性、中文表达的诗意与美感、语言创造力等方面。经初选、语种专家复选、所有评委投票共三轮筛选后,共有15份稿件入围。最终,经所有评委打分,选定6份稿件(西班牙语3份、葡萄牙语3份),荣获2023年第一届“续冬诗歌翻译奖”。现发布获奖作品名单及评委点评。

如果上世纪下半叶的西语美洲诗坛是个海洋,诗人们都是一条鱼,那么何塞·莱萨马·利马可能就是其中的莫比·迪克。这位自称“静止的朝圣者”的诗人,一生极少离开哈瓦那,只出没于他自身生成的词语深海里。

有人说阅读莱萨马·利马是高难的挑战,也是无比的盛宴。诗人创造了自己的诗歌宇宙,他将诗歌作为新的认知,寻求可安居的乐园。帕斯卡说自然已经失落,一切都可以成为自然;莱萨马·利马说,那我们让诗歌取而代之。

在莱萨马的诗歌中,通感是一种日常。按他自己的术语,诗歌是“倾斜的阅历”,藉形象而生的反亚里士多德的“新因果”。打破二元:没有现实与再现,只有形象,而形象即创造。诗人也深知这创造是不可能的任务,但也是唯一值得尝试的事。有研究者将这首诗解读为古巴诗人对舶来的西方文化的反思与抵抗,可做一家之言,但应不止于此──毕竟诗人说,形象是历史的秘密动因。

翻译中能否复现莱萨马·利马式的独特意象群,或许是成败的关键之一。译者较好地完成了这个任务,把“蛇的碎片”在汉语里“焊接在一起,不用担心它们眼睛之密集。”也有意识地努力处理意象的听觉层面,例如“我们那不值一个那不勒斯小雕像的不完满的裸体”(nuestra insuficiente desnudez que no vale una estatuilla de Nápoles),多个“不”对应原文中频繁出现的“u”,“那不值……那不勒斯”在一定程度上再现原文中“nuestra…desnudez”音节重复。

“哈瓦那之思”这首长诗出自诗集《执定》(Fijeza, 1949),共200余行。因参赛要求的限制,译者只提交了前100行,希望有机会能让汉语读者得见全璧。

选择《哈瓦那之思》这首诗也很精妙,因为利马毕生创作中看待世界的视角都是纯粹的美洲视角。利马曾在自己的散文集《美洲的表达》中化身“诗尼”索尔·胡安娜,一如胡安娜在墨西哥修道院残破的书房里感知宇宙,一生几乎未曾离开哈瓦那的利马也是在属于他的世界一隅独坐,在无尽的书写中参透未来与现在。那么这首《哈瓦那之思》呈现的正是这样一种定与动的交织,万事万物在眼前流转多变,而恒久不变的是诗人的目光。

我很喜欢《古巴当代诗歌四首》,语言简洁、冷峻,有不动声色的反讽,恰如“鞘中的匕首”一样锋利,充满了反抗性,这种反抗性来自两位古巴诗人对自身处境的深刻体察,所以每首诗里都“盛着血肿、扭曲和伤口”。

在《若泽·克拉韦利那组诗四首》中,这位莫桑比克诗人同样将自己的诗歌声音比作匕首,但这声音中又饱含着热情,就像他想成为的那只在夜晚呐喊的乐鼓,能够冲破悲哀的寂静,而“回响出力量和生命”。

莫桑比克诗人若泽·克拉韦利那的四首诗歌中,既有铿锵有力、节奏感极强的战斗诗歌,也有柔情满怀的爱情诗,译者把握住其诗歌的特点,在译文中较好地传达出原诗的节奏、音调和呼吸,文字准确,流畅,洗练。

葡萄牙女诗人娜塔莉亚·科雷亚在欲望与情爱的纠缠中走向生命经验的隐喻,其个人化的构建意象的方式让她的文字变得十分迷人而危险,翻译这样的文字对译者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幸好译者在诗人的语言之中艰难跋涉但没有迷失方向。虽然译文中有些词语尚需斟酌,但我们还是听到了诗人那独特的声音。

即使抛开背景和语境,《三月》都是一首令人动容的诗,有一种即刻的、直抵内心的力量,重新叩问“自由”这一艰难而悖论式的命题。译作的语言在传达这份力量的同时,平添了中文书面语的凝练与深邃。诗作选材为本届诗歌奖来稿所译最年轻的诗人,生于1993年的安哥拉裔葡萄牙女诗人阿莉塞·内图·德索萨(Alice Neto de Sousa)。她于康乃馨革命五十周年纪念仪式上朗诵了这首未曾发表过的诗作,诗稿被封存在纪念这场开启了葡萄牙民主化的革命运动的时间胶囊中,将于2074年革命一百周年之际重新打开。德索萨的诗具有现场表演性(Spoken word),译者有意识地兼顾朗诵与阅读的双重语感,为保持原诗多个形音相近词的韵律关系而大胆择取改变原意的中文词加以对应,如“钳紧”、“钳噤”、“前进”,以突出自由的脆弱和必须作出的持久抗争,有如春天里冰雹掷地般严酷。

译者在译文中是应该“显身”还是“隐身”?彻底的“隐身”是不可能的,译者的主体性总会在译文中留下痕迹。在《三月》这组诗的译文中,可以看到译者留下的痕迹,正是这些痕迹让诗句在另一种语言中也获得了光亮。

哈维尔·贝略的《真空之光》大量使用跨行诗句,而西语和汉语的语序规则差异比较大,这使得寻找整首诗行与行之间的“气口”成为翻译的难点之一。在汉语译文中,如果对跨行处理不当,很可能造成“仅仅是把一句话分成几行写这也叫诗歌吗”的疑惑。在阅读译稿时,我们注意到译者将重复出现的“话语”一词作为断行的记号,通过回环往复的声音增强整首译诗的音乐性;第二节第三行的逗号和“我会”二字、第四节“我的”与“手里”的转行处理都从形式上对应了原诗的跨行痕迹,同时按照中文语序复现原诗的语义,这些都体现出译者对于原诗形式的理解与重视。诗歌是语言的艺术,也是形式的艺术,揣摩并尊重原诗的形式在诗歌翻译中是尤为重要的。其他诗人的几首短诗也处理得各有特色,有些细节如Roque Dalton的《青年们》中将“pose”译成“矫态”或可商榷,但也可见译者的推敲选词的心思。

胡子的诗歌课上一直倡导自己动手译的DIY精神,每每聚众字句研讨。看这次的译稿,感到他的课堂的某种延续,许多新鲜异趣的声音又一次汇聚到他周围,为新成形的汉语和新抵达的理解而兴奋。有些诗就像是在与他对话,比如我印象深刻的《爸爸,什么是自由?》。葡语现当代诗歌储存着许多宝藏,这次的译诗整体超越了中文译介的常规视域,时见妙作,地域和风格多样,相信不少篇目能够丰富中文读者的世界经验和语言经验。其中包括了一些初显轮廓的重要诗人译介,如莫桑比克的若泽·克拉韦利那、米亚·科托,安哥拉的翁贾基等经典或新锐的非洲诗人,和葡萄牙的娜塔莉亚·科雷亚、巴西的希尔达·希尔斯特等气质独特、影响甚大的女诗人。在选译像德鲁蒙德这样的国民诗人时,趣味也颇为独到。

对于诗歌翻译初习者,把握和转换原作的语气和节奏是两大挑战,也联系着对作品语境、总体观念和风格的理解,这次好的译稿展现出了成熟的考量和灵变的处理,也出现了冒着接受风险但仍值得鼓励的译者介入较多的创造。而在每首译作中或多或少暴露出来的不足,很多时候仍在于需常自省的译者自身对汉语诗语言的语感和品味。胡子除了将译诗作为细读实践、诗艺操练之外,还非常感兴趣于一首诗在不同版本中所呈现出的文本与每个人的经验和语言相碰撞时绽开的差异本身。翻译可能并非完美的练习,而是差异的练习,差异也出现在一次次的译稿打磨中,希望这次以奖项为名召集的诗歌作坊聚会,能在每位忍不住要摩擦一首诗的同学身上摩擦出一点火花。

获奖的诗歌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即都带有强烈而鲜明的个性。诗人们以诗歌为武器切进社会和历史,为民族的尊严和不屈的个体发声,为被传统和权威形塑与压制的弱者发声(这里的强权既有殖民主义和现代的国际霸权,也有被历史和社会加诸其上的父权凝视),时刻保持对强权的戏讽与批判态度,又不失细腻与温婉。即使在对诗歌中经典的爱情主题的书写上,诗人们除了展现丰沛和炽烈的情感,又多有冷静的笔触,时刻凸显独立大写的“我”。处理这一类的主题是有相当难度的,极容易滑向肤浅的说教和廉价的口号,而这些诗人却往往举重若轻,以其丰富的想象、充满睿智的洞察、深厚的人文底蕴和强大的语言驾驭能力,将种种激烈碰撞、无情控诉和黑色幽默处理得精确、犀利,恰到好处。

感谢这些诗歌的译者们,对于大量尚未进入中文读者视野的优秀诗人和诗歌,译者们起到了不可替代的“发现”与“看见”之功,而优秀的诗歌翻译将使这些诗歌熠熠发亮,迎来其在中文世界的第二次生命。诗歌翻译是一个极其痛苦和艰难的过程,译者既要展现原作的精髓和诗人独特的个性,又要思忖如何用中文将其准确完美地呈现出来,并激发读者强烈的共鸣,这个过程可能比自己创作更加痛苦和困难。翻译不仅是在思想广度上的拓展,也是在语言深度上的锤炼,许多诗人往往创作与翻译并举,一位优秀的诗歌译者往往也是位优秀的诗人。因此,对于诗歌创作而言,翻译也是一种重要的历练手段。

这次获奖的诗呈现出风格上的多样性,也能从中看到几位译者在汉语中将它们的诗意再创造出来的努力。可以说,对自由的追求、将自我的命运和更广大的人群联系在一起而获得的反抗意志,以及在此基础上生成的柔韧多姿的抒情性,几乎贯穿了这次获奖的诗作,而这种抒情性能如此生动有力地呈现在汉语中,要感谢译者们耐心而灵巧的工作。

陆靖、吴惠所译《若澤·克拉韋利那詩歌選集》(José Craveirinha: Poemas selecionados)已由Praia Grande出版社在澳门出版,是这位莫桑比克诗人的首部中译。参见吴惠发表于文汇报的专栏:《若泽·克拉韦利那:回荡百年的“黑色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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