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瓷器碎片般的作家:走近诺贝尔文学奖新得主古尔纳

中国瓷器碎片般的作家:走近诺贝尔文学奖新得主古尔纳 原创 草西 iWeekly周末画报 收录于线日,瑞典文学院宣布,将今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授予坦桑尼亚小说家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Abdulrazak Gurnah),以表彰他“毫不妥协并充满同理心地洞察着殖民主义的影响,以及那些夹杂在文化与地缘裂隙间的难民的命运”。现年73岁的古尔纳出生于坦桑尼亚的桑给巴尔岛,在上世纪60年代末以难民身份抵达英国后定居英国,并用英语进行创作。迄今为止,古尔纳已经发表10部长篇小说,其中,《天堂》《遗弃》《海边》等多部作品曾入围布克奖。难民问题是他作品中最重要的主题之一。

在2010年播出的BBC历史系列节目《100件物品中的世界史》中,小说家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回忆起了自己年轻时在桑给巴尔岛上发现的几片中国瓷器碎片,“直到当你参观博物馆,或者当你听到那些关于中国舰队远赴非洲探险的伟大故事时,这些小物件才变得有价值,成为某个重要事物的象征,或者说是一种联结。然后你就会看到这些物件本身,看到它的整体性、它的重量、它的美。一切都是环环相扣的,像中国这样遥远的文化,在远隔几个世纪之后出现在此”。作为一个在数十年的写作经验中始终致力于讲述记忆、家园、移居生活的作家,在古尔纳的笔下,他的人物世界似乎也和他在桑给巴尔岛上拾到的中国瓷器碎片一样,始终被割裂着,但也始终追寻着完整、价值与美感。

在古尔纳的代表作《天堂》(1994)中,主人公尤瑟夫在12岁时被父亲卖为契约劳工,以偿还债务。随后他跟随“叔叔”阿奇兹的商队四处辗转,从乡村到海滨城市,从孩童成长为青年,目睹部落斗争、奴隶贸易、迷信盛行、疾病肆虐,也目睹殖民主义带给非洲的苦难。古尔纳在2020年出版的新作《来世》被视作《天堂》的续作,更多的角色展现了一战前后的东非所历经的一系列重大动荡和冲突:德意志帝国主义的失败、英国的殖民统治,以及当地的独立运动。其中尤其突出了这些事件和殖民主义对个体的影响:人们如何继续前进,走到一起,建立一种自主选择的生活和家庭。

古尔纳曾在采访中解释他对《来世》的构想:“我一直都想写作关于一战的故事。”但和一些通常做法不同的是,古尔纳不大做直接的研究,而更倾向于积累自己对殖民主义的知识和理解,并反思那些他听到过的故事。因此,事实上,古尔纳最初并不觉得写作《来世》是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但它的出版却恰逢其时:近几年,英国和德国正频频被要求重新审视历史。“我们必须不断参与到这些问题中来。很显然,目前还一直存在着一种攻击陌生人、对他人怀有敌意,以及导致相应的反击的氛围。”古尔纳说。

这些写作的背后是古尔纳自己的个人经验。上世纪60年代,他从家乡桑给巴尔的压迫性政治制度中逃出,他还记得国家层面的暴力与恐吓是如何同经济不安全、对言论和抗议的压制结合在一起的。“在我离开时那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地方。人们被关押,几乎没有能够让人活动、让人工作、让人发展,甚至仅仅是让人能够自由公开地表达不满的余地。”在2001年的小说《海边》中,古尔纳细致地描述了坦桑尼亚和桑给巴尔岛上的高压政治环境,讲述微不足道的抱怨和谴责如何演变成逮捕、囚禁和羞辱。

但离开带来的不仅仅是政治反思。作为一个实际上以难民身份到达英国的人,古尔纳将孤独、错位感和创伤的经历反复融入自己的写作中。他的第九部小说《碎石之心》看似轻描淡写地带过了主人公萨利姆得知母亲去世的一段小插曲,真实的故事却更令人唏嘘。当古尔纳得知自己的母亲去世的消息时,她已经被人按照教的习俗埋葬了。“我原本可以回到桑给巴尔,好好地哀悼一下,但那时还没有手机,我一直待在英国,在我回家之前没人能够告诉我这个消息。”“许多年前”成为古尔纳对母亲的去世记得最清楚的时间。尽管萨利姆的成长轨迹与古尔纳本人并不相同,但留给萨利姆的最终问题,却又一次与古尔纳殊途同归:他应当留在桑给巴尔,还是回到他在伦敦开创的事业?“那些经历过混乱之旅的人会理解这种困境。”古尔纳在采访中说,“从我的经验来看,在危机时刻,人们会一次又一次重返 ‘我应当在哪里’的问题。”

另一个类似的问题是:古尔纳应当用英语写作,还是用他的母语斯瓦希里语?这个问题乍一看很简单:自他移居英国之后,从第一部小说《离开的记忆》开始的所有创作都是英语写作。不过,古尔纳对那场发生在两位非洲文学巨擘之间的旷日持久的争论却有自己的看法。在尼日利亚作家钦努阿·阿契贝看来,用英语写作能够吸引更广泛的受众,并且英语本身也能够在某种程度上被改编,以完成一种反殖民主义的功能。但肯尼亚作家恩古齐·瓦·提安哥则驳斥称,英语作为一种语言,能够入侵人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侵犯人们的表达方式和价值观,只有坚持非洲本土语言的创作才能够实现去殖民化的抗争。

对古尔纳而言,问题没有那么复杂。“我开始用英语写作的原因,当然也和殖民主义有关——否则我就不会学英语了。但这也和我一直阅读到的东西相关,它们大多都是英语;也和我开始写作时所处的地方有关。它和很多因素相关……没有那样一个我会去想 ‘我应该使用什么语言’的时刻。”古尔纳认为,阅读和写作的核心是一系列的文本和文本参考,是作为读者和作者的我们所建立的一个完整的文本联系网络,因此,“在某种意义上,只有英语能够完成这个功能,而其他语言不能”。

但这并不意味着古尔纳在写作中完全摈弃了母语。事实是,他的英语作品中,常常会穿插一些母语斯瓦希里语的使用,温和地提醒读者注意到殖民主义在语言使用中的作用,以及它对文学的整体影响。“我用一种语言写作,然后将另一种语言、另一种文化的想象性景观带入其中,这就产生了一种充满活力、相当有趣的混合。”在今天的全球化背景下,当难民问题成为越来越普遍的现象,古尔纳的碎片化叙事和语言选择也就有了一种更加世界性的文化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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